《霸王别姬》:终是霸王别了姬,弃了江山亦负你
早就听说《霸王别姬》是如何震撼了,终于找了个时间一饱眼福。
影片开始,晚年的段小楼和程蝶衣来到空无一人的京剧院。虞姬很平静,而霸王已没了王者之气。昔日的回忆在聚光灯打下的一霎铺卷开来。

初入戏班
画面转为黑白,出场的是蒋雯丽饰演的艳红和她九岁的儿子小豆子。这里艳红没有什么台词,只是通过一个嫖客的纠缠和她的几个动作侧面表现出来艳红的身份,地位以及处境。
镜头转到戏班中,小石头正在挨罚,这奠定了两个人苦涩的人生基调。

艳红带着小豆子到戏院投奔关师傅,将儿子无情的舍弃,是她觉得能给孩子最好的。可小豆子有六根手指,唱不了戏。艳红为了让关师傅收下小豆子,狠心切掉了儿子的六指,这一幕碰巧被小石头看见了。

戏院的孩子们欺负小豆子是新来的,只有师哥小石头对他照顾有加,小豆子对小石头的情愫也在此萌发。
戏园子里的生活很苦,日复一日地练功,练不好就要挨打。被母亲抛弃的小豆子本来就缺乏安全感,这整日挨打的日子让他更没有安全感,于是他和小赖子一起出逃。
逃出来的时候,偶然看到了舞台上熠熠生辉的虞姬和霸王。小豆子看着地位显赫,人群佣簇的角儿,那里有他想要的安全感,他想要活在才子佳人,至死不渝的爱情世界中,决定重回戏班。

成角苦旅
男怕《夜奔》,女怕《思凡》,人纵有万般能耐,终也敌不过天命。
师傅教给小豆子唱的是旦角儿,可他始终过不了《思凡》这一关,他执意不肯扭曲自己的本性,也因此挨了不少罚。临近大太监张公公的堂会,经理前来探视,让小豆子演了一段旦角儿,可还是唱不出那句“我本事女娇娥”,经理大失所望。
眼看要错失戏班露脸机会,为了拯救戏班子和小豆子,小石头抢过师傅的烟枪捣小豆子的嘴,场面一度非常暴力血腥。

小豆子一脸若有所思、似有所悟地坐在椅子上,内心斗争到达高潮,终于含着鲜血,唱出了
“小尼姑年方二八,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。我本是女娇娥,又不是男儿郎,为何腰系黄绦,身穿直裰?看人家夫妻们洒落,一对对着锦穿罗,不由人心急似火,怒将袈裟扯破……”。
自此小豆子完成了他的蜕变,走向了“不疯魔,不成活”。

小豆子的屈服换来了戏班和观众的认可,换来了“虞姬”的角色。关师傅给他俩取了艺名,程蝶衣,段小楼。两人的《霸王别姬》在京城就此成为一绝。
芳华落幕
程蝶衣是真虞姬,段小楼却是假霸王。
蝶衣对小楼的感情早已从兄弟之情变成了男女之情,他们约定要在一起唱一辈子的戏,蝶衣满足于这种生活,小楼却另有心思,他娶了花满楼的头牌妓女菊仙。

都说婊子无情,戏子无义。可虞姬忠于霸王,蝶衣也只认小楼。小楼被日本人抓走,蝶衣去找袁四爷救小楼,还不惜交出了自己的身体,只得到了段小楼的唾骂。
菊仙也为了段小楼那把沾满了“四旧”的宝剑拼死抵抗,换来的也只是段小楼的那句:“不爱。”或许段小楼才是最接近现实生活的那个人,但是他活的不如菊仙痛快,也不如蝶衣纯粹。

程蝶衣一生的情感发展如同一颗豆苗般从对母爱的需求发芽开始,慢慢演变成性别倒置,戏与现实混乱的状况。他的希望、嫉妒、愤恨、绝望,直到他终于认清现实之后,还能感受到他的深层抑郁和羞耻。
影片犹如一台华美似梦的陈年旧戏,似一幅三教九流汇集的乱世画卷,片中每个人的形象都是鲜活饱满。抹了胭脂的舞台是程蝶衣的一生,被剥离了人格的他,很难反抗那些丑恶的强权,于是他愿意牺牲。
剧的最后,师兄弟两人相遇,又重登阔别了十一年的舞台。段小楼早已不能把戏词记全,程蝶衣在经历过生死淬炼后,在空荡的舞台上再次唱出那句:“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……”
可小楼的提醒让他终于从幻梦中惊醒,他明白,自己这一生,结束了。

时代漩涡
动荡的时代不仅是个染缸,可以把白的染成黑的。它更像个洗缸,毫无保留的洗掉外界的浓墨重彩,洗出每个人的底色。
剧里我们可以注意到,程蝶衣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封闭的环境里。他亲眼目睹母亲的悲惨生活,年幼的他将这种悲惨代入到性别之中,以至于在刚开始唱《思凡》中“我本是女娇娥”时是如此的抵触。
那为何师兄用烟斗搅过他的嘴巴后就愿意唱了呢?是因为烟斗为他带来的痛实在是太痛了,这种疼痛已经完全盖过童年的阴影,让他彻底屈服。
那个混乱的年代可能很难有什么完全正常的灵魂,蝶衣被“女性角色”的培养太过成功,以至于戏外的举止也是偏于女性化,但也并不能说明什么,真正改变他的,可能是老太监事件,在并未完全了解男女之事的蝶衣心里埋下一颗种子,使他的“男性”人格彻底消失。

面对小楼的“背叛”,自己的屈服,蝶衣只是逃避,现在他只剩下了戏。可时代也并不善待他,让他连戏也唱不下去。
清末民初,京剧刚刚出头,但戏子仍然是下九流。
日本统治时期,蝶衣以为遇到了懂戏的人,以为艺术超越了国界,结果却让他背负了汉奸的罪名。
解放后终于迎来了良好的社会秩序,终于让蝶衣看到了希望,可光景没有几年,批斗和文革让他彻底心如死灰。

经历了如此多的颠沛流离,年华早已褪去,舞台已经不属于他了,他的路,只有死。
借着最后的戏词,他伸手拔过霸王的佩剑,自刎于台上。

从此世上再无小豆子,再无程蝶衣,再无真正的虞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