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潮儿向涛头立,手把红旗旗不湿!“弄潮”究竟是怎样的运动?
#历史开讲#
关于“弄潮”,最有名的记载当属宋代隐士潘阆写的那首《酒泉子·长忆观潮》:
弄潮儿向涛头立,手把红旗旗不湿。
别来几向梦中看,梦觉尚心寒。
这首词直接催生了一个汉语词汇——“弄潮儿”。
那么“弄潮”究竟是一种怎样的运动?
首先要明确:它不是游泳。
因为潘词已经非常明确地交待了当时的场景:
人手持红旗,以“直立”的姿态站在潮头上。而且整个过程中,旗子没有湿。
《武林旧事》卷三的“观潮”词条描述地更清楚一些:
吴儿善泅者数百,皆披发文身,手持十幅大綵旗,争先鼓勇,溯迎而上,出没于鲸波万仞中,腾身百变,而旗尾略不沾湿,以此夸能。
而豪民贵宦,争赏银彩。
“文身”是吴越之地的旧俗,宋代男子又喜欢刺青,所以这些善泅者都是一身花绣。
“弄潮”的最高境界,是出没在数丈高的浪涛中,却连旗尾都不沾湿!
其次,弄潮不是冲浪。
我曾经考虑过,“弄潮”是否类似于今天的“冲浪”运动,但查了各种史料,都没有提到使用竹筏、木筏,或者舢板之类的工具。
更早一点,唐代的地理总志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二十五,在“浙江”条下解释道:
江涛……小则水渐涨不过数尺,大则涛涌高至数丈。
每年八月十八,数百里士女,共观舟人渔子溯涛触浪,谓之“弄潮”。
溯,即逆流而上;触,是轻轻地碰。
最后,总结下来,“弄潮”应该是这样一种运动——
逆流而上,迎着数丈高的潮头,以双脚踩水,保持直立,然后站在潮头上腾挪跳跃。
因此,这项运动更准确地说,应当叫“踏浪”。
辛弃疾的《摸鱼儿》词也可为证——
诮惯得、吴儿不怕蛟龙怒。风波平步。
看红旆惊飞,跳鱼直上,蹙踏浪花舞。
现在的钱江潮,浪高可至三至五米,潮位差达到九至十米,古人云“数丈”,诚不虚言。
在这样的大潮之中,平步、跳鱼、花舞,还要保持手里的旗子不湿,惊险至极,叫人叹为观止。
说起来,浪里白跳张顺也有这水上行走的功夫。
(张顺)带住了李逵一只手,自把两条腿踏着水浪,如行平地。
那水浸不过他肚皮,淹着脐下,摆了一只手,直托李逵上岸来。
《水浒》第三十八回《黑旋风斗浪里白跳》
不过,浔阳江上没有浪,难度系数不如钱江弄潮来得高。

现代人假想的弄潮场景
弄潮者手把红旗,一来,可能有助于平衡,二来,则是为了醒目和出色。
试看两岸青山如碧,江中白浪滔天,却有无数红旗出没其中,何等闪耀!
苏轼的《瑞鹧鸪·观潮》词中,就有“碧山影里小红旗,侬是江南踏浪儿”的描述。
张孝祥的《浣溪沙》也写道:“吴儿踏浪剪轻鸥,水光山色翠相浮”。
可惜,古时参与弄潮踏浪的人,大多是舟人渔子,身份过于低微。
宫廷画师们画了无数次西湖,也画了很多次钱江潮和临安城,却没有任何描绘“弄潮”的场景。
在《武林旧事》中,好歹留下了五位弄潮儿的名字,称他们为“市井弄水人”,分别是:
哑八、谢棒杀、画牛儿、僧儿、留住
这些名字草根气十足,连绰号都算不上,简直比阮小二、阮小五这种用排行的还要潦草。

钱江潮还有各种名目:交叉潮、一线潮、回头潮
淳熙十年八月十八日,上诣德寿宫恭请两殿往浙江亭观潮。
市井弄水人,有如僧儿、留住等凡百余人,皆手持十幅彩旗,踏浪争雄,直至海门迎潮。
各呈伎艺,并有支赐。
太上喜见颜色,曰:“钱塘形胜,东南所无。”
《武林旧事》卷七
这里记载的是淳熙十年(1183年)八月十八日的一次皇家观潮活动,宋高宗和宋孝宗父子都出席了。
当天,先是水军在江上演习,然后是各种民间绝技表演,以僧儿、留住为首,参加弄潮的运动员多达上百人,两个皇帝都很开心,给了他们赏赐。
依高宗之命,这日陪同观潮的大臣都写了一首词来歌颂盛况。
孝宗吴皇后的侄儿、书法家吴珺的《念奴娇》被高宗评为第一,所以流传了下来——
此景天下应无,东南形胜,伟观真奇绝。
好是吴儿飞彩帜,蹴起一江秋雪。
吴珺,人称“吴七郡王”,和《水浒》也有点关系。
《水浒》第十六回,“智取生辰纲”那一段,杨志一行人上路后,有一首七言律诗形容了天气的炎热,末两句是“公子犹嫌扇力微,行人正在红尘道”。
书中说这是“昔日吴七郡王有八句诗……”
其实是《水浒》弄错了。
这首诗不是吴珺写的,而是南宋末年抗金名将、诗人赵葵写的《避暑水亭作》,被误算在吴珺名下。

钱江潮还有各种名目:交叉潮、一线潮、回头潮
古代缺乏科学详细的水文资料,安全防护和医疗救援措施也低级,因此“弄潮”的危险性很大,几乎年年都有死伤。
苏东坡在杭州任职时,曾写下五首《八月十五看潮》绝句,其中有“吴儿生长狎涛渊,冒利轻生不自怜”的句子。
《梦粱录·观潮》中甚至称弄潮者是“其杭人有一等无赖不惜性命之徒”。
“宋四家”之一的蔡襄晚年任杭州知府,专门发布了《戒约弄潮文》,言辞恳切地劝阻大家不要再从事这项冒险的活动——
厥有善泅之徒,竞作弄潮之戏。
以父母所生之遗体,投鱼龙不测之深渊,自谓矜夸。
时或沉溺,精魄永沦于泉下,妻孥望哭于水滨。
生也有涯,盍终于天命;死而不吊,重弃于人伦。
推予不忍之心,伸尔无家之戒。
所有今年观潮,并依常例,其军人百姓,辄敢弄潮,必行科罚。
市长大人苦口婆心,希望弄潮儿们不要枉顾父母妻儿的人伦之情,在江潮中白白丢了性命,实是一片拳拳爱民之心。
(苏黄米蔡“宋四家”中的“蔡”是蔡襄,不是他的堂弟蔡京。“蔡京之说”,又是《水浒》的谬误~)

《梦梁录》卷四引用的蔡襄《戒约弄潮文》,并说官方有令却不能禁
然而,把挑战极限,解读为“冒利轻生、无赖不惜性命、博名矜夸”,恐怕还是因为身居庙堂的文人士大夫们,无法理解冒险的乐趣。
极限运动高度危险,确实违背了儒家“温良敦厚”的教导,但这其中的成就感和满足感,同样也无与伦比。
观潮是一年一度的盛事,又值圣驾亲临,两岸百姓争相围观,瞩目的程度并不亚于今天的奥运会和世界杯。
这种时候,能在巨浪之上翻腾跳跃,感受万众的喝彩,应该是一生难得的荣光,已经不能简单地用“获利、博名”来形容了。